在写下这一行字时,我已经在这浩瀚的、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里徘徊了很久了。久到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黑暗,和远处遥不可及的点点光芒。
尽管我曾经尝试过靠近那些星星一样的光点,但也许是因为足够遥远,我的一切奔波都似乎是无用功。
它们依旧是如此地遥不可及,静谧,且神秘。
而我来到这个地方,究竟是意外还是命运,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告诉我答案。
又或许那个答案就是我自己呢?
从拥有记忆开始起,我生活在一片土地上。是一株小小的,不起眼的植物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跟着广播牙牙学语。
照料这片农田的是一位人类的老者——无论是农田还是人类还是时间,这一切的概念都是我从广播和我认识的精灵朋友那里学到的。除此之外,我还了解到我是一颗谱佑,一种多年结果植物,果实生于地下,呈橙色长圆锥形,有剧毒。在与地球建立连接后,我发现,谱佑和地球上一种名为胡萝卜的生物非常相似,只在叶片和花朵上稍有不同。而胡萝卜则是一种农作物,可以吃。脆脆的甜甜的,我很喜欢。
照料我的那位人类老者叫做阿克枚格(ArchMage 大法师),在这个村子里似乎很有名望。常常会有村子里的人来给他送一些果子或是猎物。阿克枚格几乎种了满满一个院子的农作物,却从来没有在成熟的时候摘下任何的果实来食用。他只依靠着大家送来的食物活着。或许这个院子里都是像我一样的不可食用物种?我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阿克枚格为什么会种下这么多危险的谱佑。
据我观察,阿克枚格每天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,每天清晨来到院子里,打开收音机,开始劳作,有时候除草,有时候施肥,有时候浇水——除了下雨天。院子并不大,所以阿克枚格每次都能很快地结束劳作,而后在屋外的躺椅上听着广播看书,或是在屋内写点什么东西——文字类的东西我一概无法读懂,毕竟那时的我也只会一些简单的词句,连一岁的人类幼崽都比不上。日复一日重复的、枯燥无趣的生活,和广播里常常会提到的热闹场景有十分的不同,我尚且无法理解,但这倒也有一点好处——在这一段日子里,我从不孤单。
有一种名为音乐的东西,比起其他的广播来说要悦耳许多,我很喜欢。有一些音乐只是旋律,有一些音乐里带着歌词。我时常不自觉地跟着音乐摇头晃脑,幸好在这一片谱佑中,我是个子最小的一个,因此从没被发现异常,毕竟其他的谱佑只是一棵棵普通的农作物罢了。
我究竟为什么会脱颖而出成为内忒洛大陆上目前唯一的谱佑精灵,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,它成为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困扰。
但彼时彼刻,最困扰我的事情则是——
阿克枚格出了趟远门,就再也没有回来了。
我已经十多天没有见到他了,也有十多天没有听到广播的声音了。十几天对于一只新生的、从未经历过分别的精灵来说,是多么难熬呀。有一种怪异的焦躁感和空荡荡的感觉缠绕着我,后来我知道,这种感觉叫做孤独。
于是在这么多天后,我决定想办法挣脱土壤的束缚,尝试在附近找找阿克枚格的踪迹。他已经是一个年迈的人类了,万一他在别的地方摔了一跤没能起身呢?万一他一个不小心撞树上晕倒了还没醒过来呢?
我其他的朋友,来自森林的几只小妖精从院子经过时,我叫住了他们。
“嗨!早上好!”这些小妖精们也才脱离襁褓不久,尚且没有获得赐名,我只能含糊地称呼她们“朋友们,可以请你们帮我一个忙吗?”
小妖精们友善热情:“当然可以啦!”
在朋友们大费周章试图把我拔出来的时候,我第一次意识到,我和这片土地的联系竟然如此紧密。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将我和这片大地连接在一起,分明我只是生长在土壤里的一株小小的农作物,在脱离的时候却像是把身体的一部分从身体上分离开一样,有一种奇异的钝痛感。
而就在我成功解开束缚的那一刹那,我感受到我的身体骤然变得轻盈,轻得好像一片羽毛——不过也许只是一瞬的错觉罢了,因为我马上就从高高的空中下落,砸向了屋檐下一直静静卧在那里的收音机。我清晰地看到朋友们脸上的惊慌失措以及赶过来想要接住我的动作,却还是迟了一步。
我狠狠地砸到了收音机的启动按钮上,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就失去了意识。只记得似乎看到了一阵明亮的白光,让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留下泪来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我漂浮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。眼角的泪已经干涸,留下一点泪痕。关于在时空乱流初来乍到的记忆已经模糊,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周遭,就一脚踏空掉进了派恩希德。只记得繁星般的光芒让我不会误以为自己双目失明,以及空空荡荡的脚下,我却能稳稳地站着,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。
我掉进了派恩希德,但并不是凭空出现在派恩希德的。
我经历了长长的、长长的一段失重的旅程。周围有像尖锐的刀刃一样的东西,在我的身上割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。可能是疾风,也可能是一些危险的生物。我紧紧的闭着眼睛不敢睁开,蜷缩着身体试图受到尽量少的伤害,却没想到在这里受到的伤害,只是我来到派恩希德的一道开胃菜。
是的,马上我就吃到了大餐——我掉在了一片杉树林里,一棵杉树的枝丫狠狠的穿透了我的左膝盖,剧烈的疼痛占据了我的大脑,在砸到地上好一会之后,我才慢慢感受到来自浑身上下的伤痛。
穿透我膝盖的枝条折断了,留在我的身体里。由于蜷缩着的缘故,割裂伤主要在我的后背、胳膊和腿侧,万幸没有伤到要害。
这是我第一次受伤,第一次感受到生理上的疼痛。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流泪,从眼泪滑落到小声啜泣,再到由于承受不了连续的剧痛而哀嚎。我的身体无法进行任何的细微的动作,只有我的嗓子在运作。
从我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液体,像人类的鲜血一样是红色的,慢慢在空气中变得暗红。
我的哭声吸引来了一位在杉树林里捡拾枯树枝的中年女性人类。她看到血流不止的我吃惊地尖叫了一声,却没有被吓得仓皇逃跑。
也许是因为不断涌出的泪水,也许是因为过度的疼痛,我的眼前一片模糊。我看不见她向我走来,但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。
